谢晋电影的“色与性”

资料图:中国著名导演谢晋10月18日凌晨因心脏病突发在家乡浙江上虞去世,享年85岁。该组图片摄于2007年5月,谢晋到四川出席江安县政协成立五十周年庆祝会。 中新社发 赵永桂 摄

谢衍走了,谢晋跟着也走了,谢家父子短短60天内相继离世,成了超越电影界的公众话题。实际上,谢晋在中国大陆确实是一个公众人物,连贯几代,比起张艺谋、陈凯歌、田壮壮、张元、贾樟柯、王小帅更具社会影响和大众意义。

谢衍走的时候,私底下我就和朋友说,老爷子大概也活不久了。了解谢晋家境的人,就该明白谢衍在父亲心目中的独特地位。谢晋三个儿子,两个智障,唯有谢衍不仅聪慧,而且“是个天生俊生”。如果到此为止也就罢了,偏偏谢衍又是个同志,这对谢晋“打击”之大,可想而知。以后,研究谢晋,这个关口是一定要闯的,跳不过也抄不过,没什么好避讳。谢晋当然抱有儒家正统思想,可他善于变通,且能隐忍——尤其对于自己的儿子。想到这,我觉得谢晋一家子的故事,其实比他的电影还要有意思。关锦鹏拍的纪录片《男生女相:中国电影之性别》,有一段纪录谢家父子的生活场景,很感人,不由得想到《喜宴》。

说到才华,谢衍比起父亲谢晋差得远,他的成名作《女儿红》算是不错,花雕酒坊的故事,俨然谢晋熟悉的题材,估计谢晋暗中帮助不少;《花桥荣记》拍得还不如《女儿红》,我承认郑裕玲是个好演员,可这部戏分寸尽失,把个米粉店的老板娘演成了风风火火的下等尹雪艳。谢衍一直有心拍朱天文的《荒人手记》,真要拍了,谢衍也未必能拍好。哪位导演能把李安和王家卫的优点集中,不妨一试。

若要说谢晋是大师,也只是中国特定背景下的“大师”,和西欧就没法攀比了,他甚至不如波兰的瓦伊达。你只要看看瓦伊达的《钻石与灰烬》、《大理石人》就明白了。大师是要靠大师级的作品说话的,挑剔点,谢晋没有一部堪称大师级的电影,接近的倒有三五部——《红色娘子军》《舞台姐妹》《天云山传奇》《芙蓉镇》。失之毫厘,未必谬以千里,然画龙少睛的遗憾,我们是懂的,谢晋总少了那么一点。评家常常拿他和第五代导演比,以谢晋的趣味,当然拍不出也不必拍出《黄土地》《红高粱》,可遗憾的是他居然后期也没有拍出《蓝风筝》这类电影。田壮壮的《蓝风筝》才是部不折不扣的大师级作品,是上述中国黄红蓝三中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,超越了谢晋同类型的人文叙事电影。

谢晋的贡献是多样的,他提拔捧红了一群女演员,谢晋电影里的女性形象也格外惹人注意。大家可能忽略的是,他也是中国男的开创者。《红色娘子军》里的王心刚,《牧马人》里的朱时茂,《最后的贵族》里的濮存昕,皆风靡于各自的时代。“大嘴”陈丹青口无遮拦,金玉良言泥沙俱下,但你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力,他曾说:“王心刚在《红色娘子军》里慷慨赴刑时,性感得让人心疼,不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他好看。”在当时的中国,性感是一种罪恶,谢晋巧妙地(或者下意识地)在政治的掩护下贩卖了男色,且高明于孙瑜的《大路》,《大路》里的金焰还得赤膊上阵,王心刚不必。

《牧马人》里的朱时茂朴实、性感,而且忧郁,时不时穿个背心——让人联想到爱穿背心的陈百强和郭富城,后两者不乏性感和忧郁,独缺朴实。朴实是时代赋予的一种气质,很难去演。朱时茂后来和陈佩斯演小品、年年上“春节晚会”,沦落成马戏团小丑,前功尽弃,当然,硬要说是另辟蹊径也无不可。

我刚来新加坡那几年,每次回中国休假,大伙儿谈得最多的演员就是濮存昕,男女老少通吃,中年男人红成那样的真少有。其实,濮存昕最早也是谢晋相中的,80年代后期出演《最后的贵族》男一号,接着主演了《清凉寺的钟声》。

更为奇妙的是《舞台姐妹》的同性情谊,比香港片《自梳》早了30多年。过去越剧戏班里的姐妹情,一向暧昧。谢晋当然不能明说,只能暗示。春花(谢芳饰)一听说月红(曹银娣饰)要嫁给唐老板,立刻情绪失控,要她对着师父的白罗衫下跪,口口声声要月红“清清白白做人”。在政治道德的遮掩下,把自己的情感也异化了。《舞台姐妹》和陈凯歌的《霸王别姬》,实可对照研究一番,基本上可看出中国戏剧因为女演生(越剧)、男演旦(京剧)而产生的性别混乱,以及由此引发的人性故事。

2004年6月初,我随一位长者去拜访谢晋,谢家位于上海江宁路闹市,距美琪大戏院不远,书房窗口斜对一间老字号餐馆(忘记名字),餐馆的霓虹灯招牌不停闪烁,书房恍惚成了舞台,谢晋始终是在声色中的。那天在他家还喝了一杯至今喝过的最好龙井,声色中,平添碗茗炉烟。

(摘自新加坡《联合早报》 作者:何华)【编辑:官志雄】请 您 评 论登录注册匿名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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